暗红色的巨眼几乎塞满了青铜残骸那道不足两指宽的缝隙。浑浊的晶状体上,倒映着褚雁毫无血色的脸。
那颗庞大头颅呼出的酸腐热气,正源源不断地顺着缝隙往里灌。
“咔。”
褚雁脸上的简陋过滤面罩再次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悲鸣。裂纹已经蔓延到了兽骨片的边缘,灰褐色的滤胶在热气的熏烤下,开始出现溶解的微泡。一旦这层胶彻底破开,外面那锅煮沸的毒气会瞬间把两人的肺泡烧穿。
褚雁连呼吸都停了,手指死死抠着生锈的青铜管壁,指甲边缘渗出细密的血珠。
李长生没看那只眼睛。
他的身体紧贴着褚雁后背,左手依旧背在身后强压着黑棺里红绫的躁动,右臂则半截浸在身侧的恶臭积水中。他的食指和拇指间,正夹着一枚表面发黑的残次骨哨。
这是之前从散修毒牙尸体上顺走的劣质引兽哨。原本只能在百步内稍微干扰一下低阶野兽的听觉,在这个充斥着高阶异化兽的死局里,它比一块烂木头强不了多少。
但这是他此刻唯一能动用的物理媒介。
不能动用灵力,任何一丝超越这片区域常理的术法波段,都会立刻引来半空中那几百把重型灵力弩的集火。
李长生的眼神静如死水。窃天视野中,他死死盯着那枚骨哨内部粗糙的阵纹回路。
指甲猛地刺入拇指肚。
一滴极小的血珠在泥水中溢出,没有扩散,而是包裹着一丝窃天体最底层的乱码代码,精准地渗入了骨哨那条即将崩断的聚音阵纹中。
这是一个极其粗暴的微型死锁。他不打算修复它,而是强行将它原本的音频波段放大了十倍,代价是过载。
外面的巨兽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庞大的身躯微微后拱,带着倒刺的舌头舔向青铜缝隙,试图把里面的人卷出来。
李长生两根手指猛地发力。
在泥水之下,骨哨无声粉碎。
没有光影,也没有常人能听见的爆炸声。只有一股被乱码强行扭结的高频声波,像一根看不见的钢针,瞬间穿透了青铜残骸,扎进了方圆二十丈内所有异化兽的耳蜗最深处。
缝隙外那头巨兽的动作戛然而止。
它庞大的头颅猛地向上扬起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度拟人的混乱。它的感官被那道高频逆向声波强行切断了半息。
不仅是它。残骸外围,原本狂躁撕咬着散修的十几头高阶异化兽,动作同时出现了一瞬的僵直。它们晃动着硕大的脑袋,听觉中枢里仿佛被塞进了一万只疯狂振翅的毒蜂,方向感被彻底剥离。
巨兽不再执着于缝隙里的肉味,它发出一声烦躁的低吼,甩着脑袋,转身一瘸一拐地扑向了十几丈外一截散发着糊味的枯木。
危机似乎解除了。
但在骨哨碎裂的同一瞬间,声波反冲带来的震荡在逼仄的青铜残骸内回荡。
“啪。”
这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褚雁脸上的残胶面罩彻底炸开。
黄绿色的碎胶混合着骨片,崩到了青铜管壁上,发出沉闷的回响。
毫无缓冲。浓绿色的重度异化毒瘴立刻像找到宣泄口的洪水,顺着褚雁的口鼻疯狂倒灌进去。
肺叶像是被塞进了一把滚烫的生锈铁砂。褚雁喉咙里发出漏风的“咯咯”声,眼球瞬间充血凸出,身体不受控制地想要痉挛。
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捂住了她的嘴。
李长生用肩膀抵住青铜管壁,用全部的体重压住了她的挣扎。毒气同样不受控制地灌入了他的呼吸道。窃天视野里,他能清晰地看到自己脏器表面的生机,正在被一团团红色的微型乱码快速啃咬。
这比他想象的还要辣嗓子。他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,硬生生把反胃的酸水咽了下去。
外面的巨兽虽然被偏转,但空气中残留的细微异动,还是引来了三只体型像牛犊一样的异化鬣狗。它们顺着残胶碎裂的动静,踩着泥水悄无声息地摸了过来。
没有面罩的过滤,活人的气味在这片毒瘴里就像是黑夜里的火把。
褚雁的眼睛死死盯着缝隙外逼近的狗爪子。
窒息的痛苦和对被生啃的恐惧,彻底逼出了这个底层拾荒者的野草本能。
她突然张开嘴,狠狠咬在自己左手的食指指肚上。没有犹豫,连皮带肉直接咬穿。带着微量异化毒素和常年积攒的黑底泥的淤血涌了出来。
她一把扯住李长生的衣领,不管不顾地将温热的血污飞快抹在他的脖颈动脉处,接着又在自己的脸上胡乱涂抹。
做完这些,她身体因为恐惧和窒息微微发抖。
李长生反手按住她的后脑勺,将她按进泥水里,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朵,用极低的气音命令:“憋住气,想活命就装死!”
褚雁双眼一闭,连强撑的肌肉都彻底松弛下来,整个人像一具烂肉般瘫在泥水里。
一头异化鬣狗的硕大狗头挤进了残骸的缝隙。
湿漉漉、滴着酸臭涎水的鼻子,几乎贴着李长生的脖子在嗅探。那股酸腐的鼻息打在他的皮肤上,激起一小片细密的红色疹子。
狗鼻子停顿了两息。
这血污散发着三天前就该死透的腐臭味,混合着废矿底泥独有的恶臭,完全没有新鲜血肉该有的生机。鬣狗嫌弃地打了个响鼻,喷出一蓬带血的沫子,退了出去,转头去撕扯旁边那具散修尸体的大腿。
半空中。
踩在阵盘上的伏千煞微微皱起眉头。
他手里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一片刚剥下来的散修头皮,此刻手指停顿在半空。下方某个坐标,灵气探针传回了一丝极不和谐的频段异常。不是成规模的灵力术法,更像是某种劣质法器爆裂时引发的杂音。
“还在垂死挣扎?”
伏千煞冷笑。他并不关心下面到底藏着哪只老鼠,也没有去细究那杂音中隐藏的逻辑。在他眼里,这只是一场单方面碾压的踩踏游戏。
他脚尖在阵盘边缘的枢纽上轻轻一点。
原本漫无目的扫射的探照红光,瞬间改变了轨迹。十几道刺目的血红色光柱同时聚焦,将青铜残骸所在的那片泥沼彻底锁定。
外围,那些被刻意驱赶进来、体型如移动堡垒般的铁甲犀牛群,被高浓度的红光刺激,眼底泛起癫狂的血丝。
它们低下头,粗壮的前蹄不安地刨动着烂泥。
下一刻,像是一列失控的重型军阵,几十头铁甲犀牛朝着红光聚焦的坐标,发起了无差别的覆盖式冲锋。
大地开始疯狂震颤。
地面的水洼被震得跳起半尺高,泥浆像雨点一样砸在青铜残骸的外壳上,发出连绵不绝的闷响。
青铜残骸内部。
李长生睁开眼,脑海里一阵针扎般的刺痛。微型死锁的反噬正在撕扯他本就干涸的经脉,窃天视野中的乱码出现了短暂的重影。更糟的是,毒气正在顺着血液侵蚀他的肺腑。
“走。”他用气音吐出一个字。
褚雁猛地睁开眼。眼球上布满了骇人的血丝,她顾不上擦去嘴角的黑血,像一条滑腻的泥鳅,从青铜残骸最底端的缝隙钻了出去。
外面已经是修罗场。
犀牛群的冲锋卷起漫天毒泥。十几丈外,一个装死的散修连半声呼救都没发出,就被磨盘大的铁蹄直接踩成了一滩混着碎骨的烂泥。
视线被扬起的毒尘遮蔽,连一丈外都看不清。
李长生微微眯眼。如果强行调用本源去解析地貌,必定会暴露坐标。他正要做出决断,手腕却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拽住。
褚雁根本没看头顶的红光,也没看横冲直撞的兽群。她的视线死死钉在地面上。
那些被重蹄溅起的血水和泥浆,在落地后并没有四处漫流,而是顺着某种极其微弱的物理倾斜度,向着左前方一处被腐朽枯木遮挡的凹陷处汇聚。
水往哪走,哪里就是排污的地漏。
“那边。”她比了个口型,拽着李长生就往前扑。
五十步。
一头铁甲犀牛擦着他们的右肩轰然撞过,带起的罡风像刀子一样把李长生的左边衣袖彻底撕裂。他顺势借着这股狂暴的拉扯力,半提着褚雁的肩膀,在泥泞中向前滑铲出三步。
第二头犀牛的独角挑飞了半截几千斤重的青铜管,重重砸在两人脚后跟不到半尺的位置。泥浆溅了两人一头一脸。
跑。
在这个即将被彻底碾平的泥塘里,任何隐蔽都失去了意义,只有最纯粹的物理速度才能跑赢死蹄。
二十步。
十步。
毒气顺着每一次剧烈的喘息刮擦着气管。褚雁的脚步越来越沉重,最后几步几乎是被李长生硬生生拖着在狂奔。
头顶的红光猛地罩住了他们。
三头铁甲犀牛发疯般调转方向,带着万钧之势,像三堵移动的铁墙般夹击而来。距离他们只剩不到五步。
那个被血水掩盖的泥坑就在脚下。
里面看不见底,只是一汪冒着刺鼻酸泡的黑色死水。
李长生没有任何犹豫。他单手扣住褚雁的后颈,赶在铁蹄落下的最后一息,一头扎进了那汪腐蚀血水中。
“轰——”
三头犀牛重重撞在一起,泥坑边缘被巨大的冲击力踩踏得彻底塌陷。几吨重的烂泥倾泻而下,将那个不起眼的入口死死封埋。
地表之下。
烂泥并非实地。穿透那层薄薄的腐蚀血水后,两人掉进了一条倾斜向下、管壁被严重腐蚀的废弃通风管中。滑腻的管壁上长满了散发着恶臭的黑色真菌。两人顺着陡峭的弧度,在彻底的幽闭与黑暗中,向着废矿深处飞速滑落。
就在他们滑过第一处弯道的瞬间。
半空中的伏千煞冷着脸,双眼骤然变成了毫无生气的死灰色。
异化瞳术穿透了厚重的毒瘴和泥层,扫过那片刚刚塌陷的区域。下面什么都没有。
但他那高度异化的感官,却敏锐地捕捉到了空气中尚未完全消散的引兽哨破裂反馈。那里面夹杂着一丝违背常理的乱码结构。
伏千煞的嘴角慢慢咧开,拉扯出一个残忍的弧度。
黑暗的管道中,正在极速下坠的李长生猛地咬紧了牙关。
一道阴冷至极的红芒,无视了数十丈的物理土层,直接顺着那一丝乱码遗留的因果线,在他的精神层面虚空一抽。
像是一条生满倒刺的压迫锁链,死死勒进了他的识海!
